梁文道:政治人物来来去去,只有猫永存

Photo by Mikhail Vasilyev on Unsplash,本文来自公众号:看理想(ID:ikanlixiang),讲述:梁文道,来源:看理想《八分》(文字经编辑整理)

古往今来,政治人物来来去去,只有猫永存。

1. 能够阻止特朗普的,只有猫了

我猜你可能没注意到上周一条有趣的国际花边新闻。

6月4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国事访问英国,与英国首相特蕾莎·梅在官邸唐宁街10号见面,在随后准备离开的时候,没想到遇到了一些阻碍。

要知道这回特朗普访问英国,可以说是受到英国人民“盛大的招待”,那就是遭遇了各种示威。伦敦已经举行了多场重大示威游行,示威群众想方设法阻截特朗普的到访,当然最后并未能成功。

但是,偏偏在特朗普到访唐宁街这天,却真的遭遇了不小的“阻碍”。很多人认为,这是唯一一次示威者成功的阻碍行动,只不过阻挡他的并非人类,而是一只猫。

特朗普与特蕾莎·梅在唐宁街10号前合影,Larry趴在旁边的窗子上

这只猫有名有姓,全名叫做Larry the cat,大家通常爱称他为Larry。

那么,Larry又是如何阻挡了特朗普的行程?原来,他当时就躲在特朗普的座驾下面——特朗普的这部座驾有个名字叫做The Beast,野兽。

我们知道,美国总统通常特别在乎安全问题,无论到世界各地,都会使用自己专用的具备特别防弹装置的汽车。但就是这只非常巨大、非常凶猛的“野兽”,却被一只猫挡住了去路,当时Larry就安然蹲在车底休养生息,不肯挪步。

Larry躲在特朗普座驾下

特朗普和他的随行人员都很无奈,却也做不了什么,只好耐着性子等着Larry休息够了,自己走出来,随后车队才能继续前进,离开唐宁街10号。当天这个场面被许多记者拍摄了下来,记者们一边介绍这件事情,一边大笑。 

这只猫为什么这么有名?因为他是唐宁街养的猫,是首相府养的猫,而且他还不是一般的猫,它甚至还有一个正式的官职。这个官职叫什么?我先卖个关子,稍后再说。

2. 美国总统养狗其实也出于政治考虑和公关需要

说回特朗普,我们都知道这位美国总统可是相当特立独行,有很多和以前美国总统不一样的地方,有一个“过人”之处,那就是他居然没有养狗。

要知道,美国总统在白宫养狗几乎已经成为一个历来传统了。老罗斯福总统(Theodore Roosevelt)更是几乎一度把白宫变成了一个动物园。

老罗斯福总统是位非常爱狗之人,也养了许多只狗。只不过他的狗可以说都是“恶名昭彰”,比如他养过一只斗牛梗叫做Pete,我们都知道斗牛梗这种狗特别凶悍,忠心耿耿,不过其实也很乖、听主人话,可是当他和人斗起来的时候可不是开玩笑的,Pete就常常在白宫里做恶、欺负人,其中最著名的一回,就是他追咬法国大使的故事。

Pete

当时,法国驻美大使前来白宫和罗斯福商议国家要事,结果没想到堂堂法国大使却被Pete满路追咬,最后逼到了白宫的一条走廊边上,下楼梯时他还不幸摔了大跤,Pete不仅没放过他,还追上去把大使的裤子给扯了下来。 

后来因为此事几乎引起外交纠纷,法国政府提出了正式投诉,老罗斯福十分无奈,只好把Pete流放到他在长岛的另一处住所去。

说到美国总统热衷养狗,可能不止是因为美国人通常都非常爱狗,很多时候也是出于一种政治考虑和公关需要。

如今在世界各地,越来越多国家的政治人物,尤其是政坛领袖,国家元首,常常希望表现出自己亲民的一面,于是就特别乐意让民众看到自己和宠物们很欢乐地搂在一起,一起玩耍的场面。通过这种方式,希望让民众认为这些领导者是非常人性的,而且也是一个和大家一样的普通人。

有时候水涨船高,元首们养的狗或者其他宠物,往往也会得到全国人民的爱戴,有些政治人物甚至可能反过来指望自己的宠物,希望通过宠物让民众对自己也爱屋及乌。

小布什和他的两只苏格兰梗犬,Barney and Miss Beazley

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就是一个例子。早在克林顿的性丑闻尚未爆发之前,克林顿一直投射出来的公众形象就是一位很好的家庭好男人,好丈夫、好父亲,他总是在公众面前展现一家三口非常团结友爱的形象。

那个时候,每当克林顿外访回,搭直升机在白宫草坪缓缓降落时,都会看到他的夫人(希拉里·克林顿),带着他们的女儿出来迎接克林顿。

但是当他们的女儿切尔西去斯坦福读书之后,就只剩希拉里自己出来迎接丈夫了,克林顿身边的幕僚就觉得这可能会出现问题,一个和谐家庭的形象缺了一角恐怕不太好。

而且,他们又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克林顿入主白宫之后居然没有养狗,这就有点败坏白宫传统了,所以他们就想到一个办法,养狗。

当时根据美国的种种民意调查,美国人最喜欢的,或者是销售量最大、养得最多的一种犬类就是拉布拉多犬。所以克林顿当然应该养一只拉布拉多,而且在该养什么颜色的拉布拉多上,又是一番争论,最后他们养了一只巧克力色的拉布拉多犬。

克林顿一家和拉布拉多犬Buddy

3. 政治人物养的宠物,承载着更多的政治功能

实际上,政治人物饲养一只动物一直是个很复杂的问题。

至于特朗普不养狗,是不是因为不想卷入这种复杂的政治计算之中,不得而知。也有一些美国评论者认为,特朗普不养狗是因为,他无论到哪里都要展现出“Me! Me! Me!”,就是“以我优先”的形象,养狗可能反而容易抢了他的风头。

也有人认为,是因为特朗普要展现自己是一个强人形象,强人就不能表现太多温馨、和蔼、可爱慈善的人性那一面。

不过这种说法其实是有缺陷的,比如你看当今国际政坛最主张也最贯彻强人形象的莫过于俄罗斯总统,普京。

你可以想想普京,他是什么样的一种形象?他可以赤裸上身骑马,经常展现出一种非常浮夸的强悍男性形象。但是,他仍然很喜欢在公众面前表现他爱狗的样子、他和狗亲密的关系。

普京爱狗,人皆知之

普京可以说,是一位出了名的爱狗之人。

比如他有一只爱犬,常常陪伴着他在公众场合出现,这只狗叫做Yume,日文里代表“梦”的意思。是的,这是一只可爱的日本秋田犬,是日本在“311大地震”之后为了感谢当时俄罗斯对于日本的援助,送给普京的礼物。

普京和秋田犬Yume(梦)

事实上,普京收获了许多来自世界各地、各个国家地区的人送给他的狗,而且全都把它们养了起来。 

养这些狗,难道不会阻碍他的强人形象吗?恐怕不会。

举个简单的例子,2007年,德国总理默克尔前去俄罗斯访问,与普京在克里姆林宫见面。当时就被记者拍到,普京的一只爱犬Konni,一只非常巨大的黑色拉布拉多犬,就在普京和默克尔会面的房间里走来走去,经过默克尔身边时,默克尔一脸无奈,甚至带着些许惶恐。

默克尔(左)与普京(右)会面时,拉布拉多犬Konni在身边徘徊

当时的报道就说,普京对默克尔说,这是Konni,你放心,他是一只很友善的狗,不必怕他,我相信他不会对我们任何人造成妨碍,你应该也不会觉得困扰。

事实上默克尔的确很被这只狗困扰,因为她是怕狗的,由于年轻时曾被狗咬过,所以后来一直对狗都比较敏感,所以普京这一次,也可以说是成功通过Konni给默克尔来了一次“强人带狗”式的下马威。

4. 拥有英国政府正式官职的猫

说完狗,我们回头说说猫。

刚才我们提到的那只养在英国首相官邸的Larry the cat,他真的是有正式官职的——这个官职就叫做Chief Mouser to the Cabinet Office,中文翻译就是“内阁办公厅首席捕鼠官”。

首席捕鼠官,Larry the cat

各位,这个名字可不是开玩笑的,这在英国政府网页上都能查到,是一个英国政府的正式岗位。 

有趣的是,这个岗位被认为在英国政府当中是一个悠久的传统,是从当年的沃尔西大主教以来就有的官位传统。

但是事实上,Larry才是第一个在政府官员名单之内,正式列名且拥有这个职位的猫。一直以来,所谓的“首席捕鼠官”其实是一个概念多于实质的头衔。

那么,到底首席捕鼠官要做些什么?顾名思义当然是要抓老鼠。

唐宁街10号是座老房子了,其中一个问题就是老鼠多。事实上,整条唐宁街上的建筑都以鼠为患,所以必须要养一只猫来对付它们。

也就是说,这只猫真的是有一项正经工作的,和美国总统们养的狗更多是为了公关需求不一样。当然,现代世界中这些宠物恐怕也还是承担公关职能更多。

5. 前任首席捕鼠官和他引发的政治“危机”

在Larry之前,其实也有过好几任相当有名的内阁办公厅首席捕鼠官,其中一位比较有名的叫做Humphrey (韩福瑞,也被译作汉弗莱)

韩福瑞这个名字可是有由来的,正是来自一部1980年代非常红的BBC电视剧《Yes Minister》以及它的续集《Yes, Prime Minister》,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

“大英良心”韩福瑞 (Humphrey Appleby)

这部电视剧是一部非常辛辣的、对于英国政治的讽刺作品。

Humphrey在其中是一位虚构的英国政府部门的首席常任秘书长,这个职位是英国式文官制度里,公务员所能达到的最高职位。

我们知道,在欧美这些宪政民主国家里,他们主要的政治决策是由民选的政府去掌政负责,但是一个内阁刚刚被选上,是无法马上掌握整部国家机器的。

整部国家机器,绝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由其中各个职能的公务员进行运作操作,而这些公务员都要保持政治中立,无论今天是工党还是保守党上台,他都要扶持新上任者,事实上他们也常年不动地运转整个政府,甚至左右着几乎所有政治决策。

在这部电视剧里,我们可以看到韩福瑞是如何通过一种公务员式的“耍官腔”,以及公务员常见的种种技巧,耍弄这些政治任命的官员,由此也引发了许多搞笑事件。

Yes, Prime Minister 截图

用韩福瑞来为内阁办公厅首席捕鼠官命名,其实也代表着一种英式幽默。

韩福瑞的任期相当长,他服务过三位首相,从玛格丽特·撒切尔夫人、约翰·米尔首相,一直到托尼·布莱尔首相。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美国总统的狗通常来说是要随着主人变迁的,总统退休下台了,狗也会跟着走。那么英国的内阁首席捕鼠官为什么能服务超过三任首相呢?这是因为,首席捕鼠官实际上是属于唐宁街10号的雇员,首相在这如走马灯般轮换,但首席捕鼠官一直都在唐宁街10号官邸。

曾经的首席捕鼠官Humphrey

韩福瑞直到布莱尔首相上台时,出了问题。

1997年布莱尔刚上台就有消息传出,新任首相夫人可能对猫毛过敏,也可能是认为猫不卫生,总之与韩福瑞不和的消息频频传出。

这件事情对刚上台的布莱尔其实造成了很大困扰,因为民众认为,作为一名首相,居然连和一只猫的关系都搞不好,大家都很喜欢韩福瑞,首相夫人怎么能不喜欢他?为此,政府官方还放出了韩福瑞和首相夫人的合照,尽管这样做也并没有减轻众人对他会被送走的担忧。

1997年11月,韩福瑞的主要照顾者、内阁政策与政府组的乔纳森·里斯写了一则备忘录,说到韩福瑞其实患有长期的肾脏疾病,为了他的健康着想,所以应该让他退休,到一个“可以将他照顾好的稳定家庭环境”。

当消息发出,在野的保守党人士很快指责说,在保守党执政差不多8年时间,这期间韩福瑞在唐宁街10号生活得开开心心,但工党上台才第六个月,他就被请出去了。

反正无论如何,韩福瑞后来退休了,而且还有一阵子好久不见踪影,就有媒体猜测他是不是已经去世,甚至有人传言是布莱尔的夫人把他谋杀了。以至于英国政府被迫带着一群记者,前去走访韩福瑞晚年安度退休生活的家,才让首相夫人摆脱了“谋杀一只猫”的传闻。

首相夫人Cherie Blair和Humphrey的合影

6. 政治人物来来去去,只有猫永存

说回现任的首席捕鼠官,Larry the cat,这只猫虽然被任命为首席捕鼠官,但是他在英国还有另一个称号——Lazy Larry,也就是“懒惰的Larry”,为什么呢? 

因为据说他抓老鼠的能力相当不好,虽然曾经被记者拍到过他的确捕到过老鼠,但是也曾经好几回被认为是“漠视老鼠在唐宁街10号的行动”。

有一回卡梅伦还公开表示,要把Larry炒鱿鱼,那是因为卡梅伦在自己的书房里亲眼见到一只老鼠在房间来回跑动,但是Larry就端坐在沙发上,看着老鼠四处窜动,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相反的,当时住在唐宁街11号的财政大臣乔治·奥斯本(George Osborne),他养的一只猫Freya反而很擅长抓老鼠,所以有传言官方一度任命了Freya取代Larry,担任内阁办公厅首席捕鼠官的职位。

但是后来英国政府又发表声明,表示这是一个误会,为了不伤害任何人或猫之间的感情,他们形容这更像是Larry和Freya的工作分享,共同承担这个任务。

Larry(左)和Freya(右)

之后我们知道,保守党撤出了唐宁街,Freya也随着主人乔治走了,留下Larry独自负责唐宁街的捕鼠任务。

Larry则继续陪伴在下一任首相梅姨身边,而前不久梅姨宣布即将退任,但Larry想必还会继续担任首席捕鼠官。

最后,我们看看Larry在英国政府网页里对他的工作和职位的描述——

自从Larry加入唐宁街10号之后,就造成了非常有意义的重大的影响。

它捕获了大不列颠公众的心灵,以及每天聚集在唐宁街门外记者们的感情。而国家回报给他的,就是给他礼物以及每天的小点心。

Larry每天大部分生活的时间都用以迎宾,欢迎客人,同时做一些安全守卫的检查,以及测试唐宁街10号之内各种古董家具是否适合小睡。

他每天的任务,同时还包括了沉思一套解决住宅内老鼠的方案。Larry表示,整个方案还尚处于战略性规划阶段。

说到这,因为我现在身处罗马,想起罗马有一个游客不多的小广场,叫做银塔广场(Largo di Torre Argentina)

我很喜欢这个广场,因为这座广场不只是古代罗马四座神庙的遗址,而且还是罗马有名的流浪猫的聚集、养护中心,广场里到处都是猫,而且有专人照顾。

这些猫就在围栏当中,在古罗马人2000多年前留下的遗址里,四处穿梭,盘踞了整个废墟群。

银塔广场上的猫

而且,银塔广场有一段围墙,是罗马年代庞贝剧场的一座围墙,而庞贝剧场正是当年罗马共和国元老院常常开会的地方。而凯撒大帝,就是在银塔广场边上的这段围墙外被刺杀的。

这座广场见证了多少政治人物的来去,多少英雄豪杰曾在上面留下足迹,可是只有猫能够永远在这里徘徊。

政治人物终归是要走的,只有猫是永存的。 

本文来自公众号:看理想(ID:ikanlixiang),讲述: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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